清晨五點,雲林縣古坑鄉的山腰上,天還沒亮透。陳明德已經戴上斗笠,拎著採收桶踏上了他家山坡上那片咖啡園。霧氣還沒散,他的腳步卻很穩——他在這片土地上走了三十年,每一個坡度他都認識。這是他的父親、他的祖父也走過的路。
古坑,台灣最早種植咖啡的地方之一。日治時代(1895–1945)的農業開發計畫,讓這片原本以檳榔和柳丁著名的山地上,開始長出咖啡樹。超過百年後,古坑咖啡仍在,但這片土地上的農人,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考驗。
台灣咖啡的種植歷史比大多數人以為的更久遠。1884 年,英國商人將咖啡苗帶進台灣,最初在台北三峽一帶試種;日治時代(1895 年後),台灣總督府農業試驗所開始系統性評估台灣各地的咖啡種植適宜性,並在雲林古坑、嘉義阿里山等地發現了非常適合阿拉比卡咖啡生長的微氣候條件。
1920–1940 年代是古坑咖啡的第一個黃金期,當時主要供應日本市場。二戰後,咖啡種植在台灣幾乎完全停頓——直到 2000 年代初,在雲林縣政府的推動下,古坑咖啡節(一年一度,每年 10 月底至 11 月初舉辦)讓這個被遺忘的產業重新獲得曝光,並帶動了一波本土咖啡種植的復甦。
「手採是最累的,但也是最重要的,」陳明德一邊採收一邊說。他的咖啡園只採「紅果採收(Selective Picking)」——每次只摘下達到完全熟成的紅色咖啡果,其餘未熟的繼續等待。這種方式比機器收成或「全部一起採」的方式費時數倍,但它確保了每一顆進入後製流程的果實都處於最佳狀態。
採收完成後,當天下午三點,陳明德將咖啡果送進自家的小型脫皮機(Pulper),去除外果皮,進入水洗槽(Fermentation Tank)發酵 24–36 小時,再移至棚架上日曬乾燥。整個後製流程通常需要 2–3 週完成,全程依天氣調整。「台灣的天氣不穩定,這幾年更明顯,下雨的時候要趕快把豆子收進來,晴天要翻豆,要很有耐心,」他說。
陳明德不用看學術報告就能感受到氣候變遷:「十年前這個時節(11 月)已經很涼爽了,現在有時候到 11 月底都還很熱。高溫讓咖啡果的甜度累積不夠,也讓一些過去少見的病蟲害出現了。」
台灣農業試驗所的研究顯示,台灣低海拔咖啡產區(海拔 500–800 公尺,如古坑部分地區)在氣候暖化的影響下,面臨著咖啡果蛀蟲(Coffee Berry Borer, CBB)危害增加和採收季提前的雙重壓力。而中高海拔產區(800 公尺以上,如阿里山)反而因為暖化而出現了「種植帶上移」的機會窗口。
古坑的農民們也在調整應對:部分農家開始嘗試搭建遮陰樹系統(Shade-Grown System),不只保護咖啡樹免受過熱,也為鳥類提供棲地;另有農家開始嘗試不同的微發酵技術(Micro-fermentation),試圖在氣候條件不如過去的情況下,通過後製工藝提升杯中品質。
在台灣咖啡的討論中,古坑和阿里山常常被並列提及,但兩者在風味風格上有相當大的差異:
| 特徵 | 古坑咖啡 | 阿里山咖啡 |
|---|---|---|
| 海拔範圍 | 300–900m | 800–1,600m |
| 主要品種 | Typica, Bourbon 傳統種 | Typica, Geisha(近年引進) |
| 典型處理法 | 水洗為主,近年有蜜處理嘗試 | 日曬、水洗、蜜處理均有 |
| 風味特徵 | 甜感扎實、堅果調、相對低酸 | 花果香、明亮酸質、層次較複雜 |
| 咖啡農型態 | 家族農場為主,規模小 | 農場多樣,部分已精品化轉型 |
| 旅遊觀光整合 | 古坑咖啡節、觀光農場 | 與茶農/民宿整合較深 |
每年在古坑華山地區舉辦的台灣咖啡節,是台灣本土咖啡產業最重要的年度盛事之一。2025 年的咖啡節吸引了超過 8 萬人次參觀,不只展出古坑在地咖啡農的作品,也成為台灣各地咖啡農(阿里山、惠蓀、梅山等)的共同展示平台。對陳明德這樣的小農而言,咖啡節是「把自己的故事說給消費者聽」的最重要渠道——在這裡,他可以當場沖煮自己的豆子,讓消費者在聽完他的採收故事後喝到那杯咖啡,建立最直接的供需連結。
對台灣精品咖啡消費者而言,支持本土咖啡農有幾個具體的行動方向:
傍晚六點,陳明德從咖啡棚架前走回家。他今天採了將近 40 公斤的鮮果,天黑前完成了脫皮和入槽發酵。明天還要繼續,後天也是。咖啡種植是一種耐心的農業——從種樹到第一次採收要等三年,從此之後每年只有這一次的採收季。
他不確定氣候還會怎麼變化,也不確定下一批豆子的市場反應如何,但他知道一件事:只要這片山坡還能長咖啡樹,他就會繼續。這不只是生計,這是他的家族和這片土地之間,超過百年的約定。